記者 楊遷偉

2月20日，大年初四。上午的漢濱區(qū)金川門城堤上，暖融融的太陽照在古老的墻磚上，驅散了冬日最后一絲寒意。

城堤上，一位身材清瘦的老人正弓著腰，手握一支近一米長的大筆，在青灰色的地磚上揮毫潑墨。他身旁放著一個白色小桶，桶里盛著兌了墨汁的清水。

老人叫蘇文義，今年62歲。早年在安康農校工作，后來下海學了廚師。顛勺炒菜是謀生的手藝，詩詞書法則是他割舍不下的愛好。每天吃完早飯，他便提著小桶、拿著筆來到城堤，一寫就是一上午。此刻，他正在書寫李白的詩——《將進酒》。

“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，奔流到海不復回。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(fā)，朝如青絲暮成雪……”

正寫到酣暢處，一位身穿咖色上衣、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散步經過。他被這滿地淋漓的筆墨吸引，走近細看，忍不住脫口而出：“人生得意須盡歡，莫使金樽空對月……”

讀著讀著，中年男子的聲音越來越洪亮，仿佛被詩詞中的豪情所感染。

蘇文義聞聲抬起頭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。他停下筆，故意拖長了聲調說：“小伙子，背得好！我寫的這個，叫‘jiāng’進酒。”

中年男子一愣，下意識地反問：“‘將’進酒？不是‘qiāng’進酒嗎？”

“哦？”蘇文義故作疑惑，“我寫了幾十年，都念‘jiāng’啊?！?/p>

中年男子推了推眼鏡，立刻從口袋里掏出手機，低頭快速搜索。幾秒鐘后，他抬起頭，臉上帶著幾分興奮：“老叔，您這是考驗我呢！我查了，《將進酒》的‘將’確實讀‘qiāng’，意思是‘請’?！畬⑦M酒’就是‘請喝酒’！”

蘇文義聞言哈哈大笑，豎起大拇指：“好！現(xiàn)在肯為一個字掏手機查的人，不多了！我剛才故意說錯，就想看看有沒有人較這個真?！?/p>

中年男子也笑了：“剛才您一說‘jiāng’，我心里就犯嘀咕，不查清楚晚上都睡不著覺?！?/p>

兩人就這樣站在城堤上，就著這一個字的讀音，話匣子一下打開了。

“李白的很多詩詞我都會背，尤其喜歡這首《將進酒》?！碧K文義說，“年輕時在農校上班，業(yè)余時間就愛背古詩詞。后來下海當廚師，顛勺的間隙也在心里默念。我也曾念‘jiāng’，后來查資料才知道是‘qiāng’。但這個‘請’字，比讀音更值得琢磨——‘請喝酒’，那種豪邁灑脫的勁兒，全在里面了?！?/p>

中年男子連連點頭：“您看這句‘岑夫子，丹丘生，將進酒，杯莫?！?，李白跟朋友喝酒，喝得多痛快！”

“你會背全詩嗎？”蘇文義問。

“背不全，但最喜歡那句‘天生我材必有用’。”中年男子有些不好意思，“小時候爺爺也教背詩，后來忙起來就忘得差不多了?！?/p>

蘇文義頓了頓，說：“來，你背，我寫。你背哪首，我就寫哪首！”

中年男子略作沉吟，開始背誦：“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……”

蘇文義俯身揮毫，地磚上很快出現(xiàn)一行行詩句。

中年男子背著背著，偶爾卡殼，便掏出手機看一眼，然后繼續(xù)：“烹羊宰牛且為樂，會須一飲三百杯……與君歌一曲，請君為我傾耳聽……”

一老一少，一個念一個寫。地上的水痕越鋪越長，從“君不見”寫到“杯莫停”，從“鐘鼓饌玉不足貴”寫到“與爾同銷萬古愁”。

“呼——”中年男子背完最后一句，長舒一口氣，“大過年的，推了幾個酒局來河邊轉轉，沒想到能遇上您。這比喝酒痛快多了！”

蘇文義放下筆，看著滿地的《將進酒》，又看了看腳邊空了的桶，滿意地點點頭：“我跟你一樣，剛還有人打電話喊喝酒，我給推了。你看，今晚回去我能跟他們吹牛了——人家喝酒，我在這兒跟‘李白’喝了一上午！”

中年男子掏出手機，對著地上的詩句拍了一張：“蘇叔，明天您還來嗎？我回去把《蜀道難》復習一下，明天咱們接著背！”

“來！只要太陽好，我天天在這兒。”蘇文義笑著應道，“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，越品越有味道。有人愿意聽、愿意背，我就愿意寫?！?/p>

太陽升到了頭頂，暖意更濃。圍觀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，悄悄拿起手機，定格這滿地筆墨與暖陽相融的瞬間。

臨別時，蘇文義提起筆，又寫下一句：“千門萬戶曈曈日，總把新桃換舊符?！睂懥T，他收起筆，提起空桶，準備回家吃午飯。

中年男子站在原地，掏出手機，認真地將這一地即將干透的水痕記錄了下來。

陽光越過城堤，輕柔地灑在每個人身上。關于那個“將”字的討論，已成趣談，而他們不負文字的約定，卻留在了心間。

這份在城堤上悄然流淌的文化溫度，已經融入了這個春節(jié)的午后，也留在了每一個見證者的心里。

一審：殷 婷

二審：田 丕

終審：張 俊